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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谈林锴旧体诗集  

2007-12-03 21:43:00|  分类: 转载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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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芜

  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从孔子开始,铸定了一条生活道路,就是以“得君行道”为最高理想,一辈子两眼盯着上面那位“人主”,“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生为他生,死为他死,离开了他,生命就没有价值,存在就没有意义。知识分子里面会吟诗作赋的,现在称为诗人、作家,很高雅了。可是屈原辞赋写的就是希望感悟“哲王”而不得的悲哀,汉代赋家更是专门献赋给皇帝看。杜甫是“穷年忧黎元”的伟大诗人,他的最高理想也是“致君尧舜上”,为达此目的,他也献过《三大礼赋》,晚年还津津有味而又感慨万端地回忆道:“忆献三赋蓬莱宫,自怪一日声辉赫。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往时文采动人主,今日饥寒趋路旁。”今天我们感谢他给祖国文学宝库留下了光焰万丈的诗篇,在他自己,仅以诗人名,却是穷途末路。周作人曾经嘲笑“杜工部”“李翰林”这些称呼,说欧洲未闻有称“培根水部”“歌德相国”者。这么一比照,确实可笑得很。可是,我看这也未必是中国人的官瘾特别大,恐怕还是因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存在意义和生命价值,完全系于“人主”的“知遇”,官衔不论大小,总算是标志着“一命之荣”吧。否则,纵使是李商隐那样大的诗人,没有一个官衔可称,(连“温尉”那样的起码官衔都没有,)论者便以“名不挂朝籍”为他惋恨不已。
  直到清朝末叶,龚自珍作为向着近代型知识分子蜕变的先驱,才第一个唱出了觉醒之歌。谭献评他的词为 “飞仙剑侠之语”,很能说出他那种企求突破企求超越的特色。龚自珍诗词中充满了“人天”“天风”“天花”“天香”“云外”“风雷”这类的形象,都寄寓着突破和超越的幻想。当时,一代青年从龚自珍的诗词和理论中,触电似地获得了大解放的震撼和喜悦,梁启超曾经以他亲身的经验,生动地描写过。
  可是,“飞仙剑侠”的幻想,毕竟是软弱的。龚自珍自己就没有凭借这种幻想,当真突破孔子以来知识分子道路的局限。他唱道:“亦曾橐笔待銮坡,午夜天风伴玉珂。欲浣春衣仍护惜,乾清门外露痕多。”他唱道:“金门飘渺甘年身,悔向云中露一鳞。终古汉家狂执戟,谁疑方朔是星辰。”可见,说是九天风露,说是飘渺云间,其实不过是乾清门外橐笔,金马门下执戟的侍从小臣罢了,眼睛还是盯着门里殿上高高坐着的那一位。“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现在是举世共推的名句了,可是当时他是向玉皇大帝致祭时的祝祷,这一点似乎不太被注意到。    
  以龚自珍为先驱的近代型知识分子,先天就是这么不足,后天环境又有种种的不利,蜕变新生的过程自然是艰难和痛苦的。一代一代数下来,梁启超、严复的保皇和保袁,南社诗人的颓唐,“五四”先驱的高升和退隐,乃至抗日战争中冯友兰教授精研“应帝王”之学,这些都不细说了。便是三十年代的左翼作家,虽说是左翼了,是否已经从知识分子的旧躯壳中完全蜕变出来了呢?当时他们自以为是如此,旁人看来也以为是如此,直到三十多年之后,忽然一夜之间成了“三十年代黑线”,整整十年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这时才知道事有大不然者,才想起当年鲁迅早警告他们不要幻想坐在上帝身边吃糖果的非同小可的深意。原来,幻想着蒙受上帝宠召去吃糖果,也就得准备着接受上帝惩罚去下地狱,这是理所固然,势所必至的。
  经历十年浩劫之后,知识分子觉悟到不能再两眼盯着上面,必须有自己的“主体意识”的,迅速地多了起来,这是十分可喜的事。最近,我读了林锴先生的旧体诗集《苔纹集》的原稿,又一次体味到这种欢喜。林锴先生是画家,又是诗人,大约一九七九年我们才相识。当时大家还沉浸在粉碎“四人帮”的兴奋之中,一些会写旧诗的朋友,纷纷写了讨伐“四人帮”及其走狗的诗,互相传观,以抒愤懑。我也跟着写过几首。林锴先生拿他手写的自作诗卷《述感》四首给我看,我才自感惭愧:他这是全面写十年浩劫的,用前人的比喻说,他这样的诗是已经酿成的酒,我的那几首诗只是刚刚把米下在水里,匆匆忙忙就端出来了。后来他画了一幅红梅送给我,并题一律云:
   
  壮游不问地天涯,人海投身便是家。
  阔笔长笺大斗墨,秦烟蜀雨太行霞。
  山川折叠收图笥,日月斑斓纪岁华。
  尘鬓归来情未已,夕阳蘸影点春花。
   
  我为诗人雄大的气魄所震动,并且稍微懂得了一点他吟诗和作画的创作方法是相通的,几枝老干红梅里面,融化了秦烟蜀雨太行霞,正如四首七律里包孕着十年的风涛血泪一样。末句现在诗集中改为“犹沾残照点春花”,应该是改而愈工,可是我看惯了原画上所题的,先人为主,还不能断定究竟哪个好些。
  我常常对着红梅和诗句思索:林锴先生看来比较瘦弱,这样雄大的气魄是哪里来的呢?似乎说得出,又说不清。这次读《苔纹集》原稿,其《自题画像》二律中有一联云:
  
  上帝未招糖果宴,下方且作自由民。
   
  读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了。参加了上帝的糖果宴,便作不了下方的自由民,认识到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自觉地舍上取下,这不正是现代知识分子的“主体意识”的觉醒么?不正是中国知识分子特别需要,早该具有,不幸而总是没有的那种“主体意识”的觉醒么?那么,林锴先生之所以能够折叠山川,挥洒日月,也就是因为他能够以下方自由民的身份,投身人海,是处为家,并且自觉地珍重这个身份的缘故。 我不敢说林锴先生的每一首诗每一幅画里都充溢着这种下方自由民的精神,但是我敢说诗集中精华之作的精华,都是在此。例如《画地吟》六律,写的是他当时的居室,既没有窗子,又缺少几案,只好在地上爬来爬去,跳来跳去地作画。这样的诗里面,当然免不了牢骚,可是象下面这些句子:
       
  土性难除称此身,扃关日与地皮亲。(其二)
  岂是斯文当扫地,只缘吾笔未超尘。(其三)
  信矣天才凭地造,大哉后土本吾亲。(其四)
  龙蛇脚下盘成趣,鸡犬云中听甚真。(其四)
  博厚直方真物祖,凭君作案百祥臻。(其五)
   
  恐怕就不能仅仅以牢骚视之。我从中分明看到了这样一个人物形象:他既不仰望上帝恩赏的糖果,也不讴歌母亲错打的巴掌,既不在陋巷箪瓢中不改其乐,也不在青衫红粉中恨恨而死。他的悲欢哀乐,喜笑怒骂,一如常人;他的汗渍泥污,丹铅狼藉,还不如常人;可是他始终保住人的尊严,对大地真正有了感情,确信它才是人的尊严的牢固基础。中国不要现代化则已,如果要现代化,就不能不需要千千万万这样的知识分子。
  我也曾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半地下室里,起居坐卧了八年,我名之曰“天问楼”。林锴先生见访,赠我一诗曰:
   
  瓦甓存吾道,长年枕土窑。
  天心呵壁见,楼蜕入门消。
  顾座石堪语,<SPS=0453>辞龙可雕。
  吟肠漱苦茗,抱膝一灯骄。
   
  诗中替我发了一通牢骚,但是我体味,首句并不是牢骚的反语。我懂得,瓦甓中所存的“吾道”,也就是依托大地,保持人的尊严的现代知识分子的“主体意识”。我一直感谢林锴先生以此大道相教的盛意,现在他要我对《苔纹集》写些意见,我便乘此写了这些感谢之情。可惜的是我不懂诗,尤不懂画,集中写景题画之作居多,我又是马二先生一流,向来不会欣赏风景之美,这方面说不出什么来。不过林锴先生并不是正统派的山水画家,集中颇有另外的画境。例如《猪官谣》长歌一首,中有一段云:            
   
  左挈断简右鞭竿,有时放牧过前滩。
  不惜残书挂无角,空原但数墨团团。
  鞭响猪声常伴读,听之呜呜恍如哭。
  黄昏伛偻坐陇头,疑鬼疑人疑朽木。
  剩有一双炯炯眸,只阅人间宠与辱。
   
  真是好一幅《老右派牧猪图》,——不,还不止是静止的画图,而是动态的电影。你看那个老右派,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朽木不象朽木了,可是忽然一个特写镜头,他那一双炯炯的双眸,正把一切人间荣辱看尽了,看透了。这是《庄子》中支离疏一流么?不。这双炯炯双眸里闪耀着的,正是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觉醒起来的人的尊严之光,“主体意识”之光。我相信那些写景题画的诗篇当中,同样会闪耀这种光辉,比我懂诗画的朋友自会领味的。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一日
  (林锴旧体诗集《苔纹集》将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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